第七十四章

邵群眼睛渐渐湿了,“我也不想逼你,我什么招儿都用尽了,你连头都不回一下,要不是被逼急了,我愿意在自己身上开口子啊?李程秀,我告诉你,这样一刀不算什么,比不上你在我心上捅得疼。我什么招式都使尽了,一开始我以为,只要我做个好人,好好对你,让你知道我真的爱你,你就会原谅我。后来我发现,他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不管我能做得多好,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爱你,你都不要我了,你他妈就是,就是彻底不要我了。你一点儿余地都不给我,你让我怎么办。”

李程秀坐倒在椅子上,拿双手捂着了脸,肩膀轻轻颤抖着。

邵群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疼痛难当。

他如今已经是黔驴技穷,只能孤注一掷了,如果李程秀还是不心软,他该怎么办?是去死,还是把人关起来?

无论哪样,他们俩都彻底走到头了。他不甘心,他明明可以让他幸福,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接受,为什么就是不能再相信他一次,他什么都能为他做,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回头。

李程秀究竟有多固执?固执到了,他撞得头破血流,都撞不开他挡在心上的那堵墙。

他都要绝望了。

李程秀身子突然动了一下,哑声道:“你,你还想干什么?”

邵群惨笑一声,“你说呢,你要就这么就走了,不如你再挑个地方捅上一刀,我死了你就彻底清静了,再没人恶心你了。”

李程秀带着哭腔道:“邵群,你拿这个威胁我……你……你这个疯子……”

邵群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撑起身子,把脸对着他,有些激动的说:“程秀,重新接受我就那么难吗?啊?你曾经爱过我的,我们在一起也很快乐,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不是,我,我会对你比以前好一千倍,这难吗?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就算救了我了,也救了你自己了。你给我次机会,我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除了离开你。”

李程秀坐倒在椅子上,捂住了脸。

好半天,他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孩子,是真的吗。”

邵群一愣,才反应过来他再问什么,忙道,“是!是真的。”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刚怀上,还不知道……你,如果你急着想知道,可以做染色体检查……”

“不……”李程秀把泪湿的脸抬起来,“如果,如果是女孩儿……你们邵家,是不是,不用了?”

邵群急道:“谁说不要,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是你的孩子,也是我邵群的宝贝,怎么能不要。”

李程秀有些恍惚的看着他。

这到底是感情,还是可怕的执念呢?

邵群在他心里烙下的印记,总是和无情分不开,可是他越发觉得,也许自己还不够了解邵群。能干出这诸多疯狂的事,眼睛透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深情,还是那个残忍地羞辱他的人吗,他快要不认识了。

无论他怎么告诫自己不要上当,他的心还是已经动摇了,他开始相信,邵群,是真的在爱着他。

尽管他无法原谅邵群曾经对他做过的所有,可他无法继续骗自己。

邵群爱着他,这回是真的。

世上为什么要有如此让人痛苦的事,在一个人伤害过你,羞辱过你,把你推入极度痛苦的深渊后,再告诉你他爱你。

爱到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且绝不罢手的程度。

李程秀觉得跟邵群纠缠的这两年间,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疲倦。

他突然就想往地上一趟,告诉那些来来去去的人,爱怎样怎样吧,他不想醒过来了。

李程秀使劲摸着脸上的眼泪,他觉得自己需要单独呆一会儿。

他现在不想面对邵群,也不想面对自己的窘境,他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邵群,想一想他即将无辜临世的儿子或者女儿。

然后他再回来告诉邵群……告诉邵群……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拖着虚晃的脚步往外走去。

邵群瞳孔急剧收缩,颤声道:“李程秀,你去哪里。”

李程秀就跟没听见一样,踉跄着往外走。

邵群急得大叫,“李程秀!你不准走!”

他此时觉得有一直无形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紧紧握住了他的心脉,毫不领情的往外拉扯着,现在就是疼死了他也一点都不奇怪了。

他用手臂撑着床,就要翻身下去,可惜失血过多的身体显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灵活,他的身体刚离开床,已经重重的摔到了地上,腰间一阵剧痛,他感觉到温热的血又流了出来。

李程秀身子一震,回头就见邵群爬在地上挣扎。

他赶紧跑了回来,一把将他扶起来,“你,你干什么!”他的手碰到他的腰侧,沾了一手的血,他声儿都变了,“邵群你你……啊,伤口……邵群!”

邵群拿坚实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哽咽道:“程秀,别走,你别离开我,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了……你留在我身边,我求你了,你留下吧……我已经快不行了……你如果走了,我会疯的,真的,真的会疯……你留下……”

“我没有……没有要走……我……医生!!”

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邵雯率先冲了进来,医生和两个护士紧跟其后,上去就把邵群架了起来,现场乱成一团。

李程秀不知道被谁推着出了病房,他在恍惚之际,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然后他耳边响起了女人的哭声。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邵雯坐在他旁边哭。

原来这么强势的女人,也会哭得如此伤心。

他的神智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哑声道:“对不起。”

邵雯的肩膀顿了顿,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半天,哭声才渐弱,她抹了把脸,站了起来。

邵雯个子很高,穿上高跟鞋比李程秀还要高出一些,她一站起来,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漠和凌厉,给李程秀无形的压力。

她冷声道:“你跟我来。”

两个人来到一间空得病房,邵雯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我母亲过世的时候,邵群还没断奶。”

“我爸常年不在家,再说他也不会带孩子。那时候我的两个妹妹,一个七岁,一个三岁,包括才会爬的邵群,都是我带大的……邵群于其说是我弟弟,更像我的儿子。他从小就受所有人的娇惯,要什么有什么,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又自私又顽劣。他从来不会为别人着想,我行我素管了,就算闯了祸,也有人给他收拾……”

邵雯顿了顿,“可是……他也只是想不到而已,他……我记得他九岁那年,我的学校有个男人一直骚扰我,被他知道了之后,他去找那个人打架,一个九岁的小孩子能打得过成年男人吗?所以他带了刀……谁都没教他那么做,我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就那么冲动的去了……而且险些闯了大祸,他不会考虑别人怎么想,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对别人好,无论结果到底是不是别人想要的。”

邵雯转过身子来,面无表情的看着李程秀,“我看着他长这么大,每一天都在担心,他会因为莽撞和冲动而闯出无法弥补的大祸。他比一般人还要大胆,他确实是什么都敢做,他九岁就敢拿刀捅人,他敢偷我爸的枪,他敢为了一个赌注从三楼跳下来,今天他能为了你自己伤自己,明天他就敢开车往墙上撞。”

她看着李程秀瑟缩的惊恐的表情,讽刺的笑了笑,“这就是我弟弟,他想要什么,就得给他,不然他迟早毁了别人,或者自己。”

她深吸了口气,“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希望你知道,要我认同一个男人进我邵家的门,这辈子都不可能,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在他做出更多蠢事之前……邵群总能逼得我不得不妥协。所幸……所幸孩子的事他同意了,退一步讲,邵家有了后代这个大前提已经满足了,邵群能做出这样的让步,我也不得不让步。所以,你们的事我以后不管了。”

李程秀木然的看着她,喉咙就如同被人扼住了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邵雯抱胸看着他,“你也不用害怕,他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喜欢你,你该庆幸,他虽然时时都能拿各种事情气我们,但也会不顾一切的保护我们。”邵雯踩着高跟鞋一步步靠近他,目光变得越来越冷,“事以至此,我也不想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了,你,好好呆在他身边吧,如果你再害得我弟弟出什么差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她说完,从他身边错身而过。

李程秀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他的命运总被别人决定,谁问过他怎么想,他愿不愿意呢。

邵群所做的一切,让他震撼,让他惊惧,他得承认,邵群的目的达到了。

除非邵群赶他,他不敢再想“离开”这件事。

邵群流着血,随时会离他而去的样子还在他脑中盘旋不去,那个即使让他不情不愿,可是无法阻止心底地期待的孩子,还时时揪着他的心。

邵群洒出了无形的大网,把他牢牢罩住,让他寸步难移。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把邵群彻底推出自己的生活,可他却低估了邵群的执念,碰上如此疯狂不惜一切的人,他不得不投降。

他想了想自己往后的生活,最困难的,也不过是再次被邵群踹了吧。

现在想想,恐惧这个完全没有用,无论他多恐惧,这条道他都得走,别无选择。到时候他应该还能活着吧,即使邵群又不要他了,至少他会有孩子,到时候他就偷偷把孩子带走,至少孩子是他的,他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李程秀抱着脑袋哭了起来。

他这辈子活得太难了,真是太难了,没人认真的为他考虑过,他想为自己考虑,想好好保护自己,却总有人不让他如愿。细数起来,长这么大真正能从头到尾都顺心的事情,有几件呢?

他知道自己这都三十了,不该总是怨天尤人的问,为什么上天待我不公,可是却抑制不了自己的满腔悲愤。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他一定得问问,难道做个好人,不做昧良心的事,不能一生平安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为什么这和现实差这么远。

邵群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李程秀。

当他看到李程秀不在的时候,就着急的按着床头的铃,不撒手的按。

他还没按完,门就开了,李程秀一脸疲惫的进来了。

邵群胸中一阵狂喜,“程秀,程秀。”

李程秀手里提着一个饭盒,给他放到床边,拿红肿的跟核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我做了粥。”

邵群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是失血过多幻听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抓住李程秀放在膝盖上的手,激动道:“粥?你给我……做粥?”

李程秀吸了吸鼻子,“你不是,要喝粥。”

邵群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几乎是贪婪地一下一下亲吻着,眼眶里泛满了泪水,“程秀,谢谢……谢谢,程秀……”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程秀眼睛也模糊了,他擦了擦眼睛,“喝……喝粥吧。”

邵群却伸出另一只手,“让我……抱你一下,程秀……”

李程秀犹豫了片刻,终于倾下了身子。

邵群手臂颤抖着环住他的脖子,终于哭了出来,除了叫他的名字,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李程秀眼神迷茫的看着他身下雪白的床单,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次,能幸福吗?

这个人,能陪伴他一生吗?

他情真意切的诺言,保鲜期有多久?

这些紧紧揪着他心脏的问题,一时都得不到答案,他只能让时间慢慢去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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