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生气

十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半,是周则枫和陆昭约好要见面的时间,可周则枫此时却踏上了一条相反的道路。

下午周则枫收拾好准备出发的时候,收到了李女士的微信。

【你立马给我滚回家】

当然,李女士不可能重返人间,这消息是谁发的可想而知,但这种物理重生,并没有让周则枫因为产生“妈妈短暂复活了”的错觉而感动,反之是无穷无尽的愤怒。

周则枫终于听话了一回,回到了他久未踏足的家里。

周瑞轩的房子有很多,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土大款样式的大别墅,坐落在G市郊外的山间,周则枫不想花天价打的,转了很多站公交地铁才到达,一进大门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让他感到生理性厌恶。

这里曾经枝繁叶茂,还有茵茵绿草,全都出自李女士的精心照料,如今斯人已逝,周瑞轩也是个懒人抠逼,母亲去世后没有再请人打理,变得破落不堪。周则枫路过小时候嬉戏打闹的花圃和草地,感到分外唏嘘。

周瑞轩就坐在大厅,年轻时他英俊伟岸,老来能隐约窥见年轻时的风采,被压弯的背脊和丝丝白发却暴露了他年华不再的事实,周则枫看了却只想感叹一句,纵欲害人哪。

“你有什么资格拿我妈手机?”周则枫开门见山地质问。

周瑞轩冷眼瞪着他,明明是亲生父子却像是仇人相见。周瑞轩语气隐忍,好像压抑着暴怒:“你妈妈的旧手机前几天摔了,今天刚修好,我一开机就看到了——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关你屁事?”

“你说什么?”周瑞轩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直视着周则枫的双眼,“你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面对周则枫这个儿子,因为愧疚,周瑞轩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和苛责,能满足的尽量满足,直到周则枫硬要选择体育这条路,父子俩才真的闹掰,然而即使如此,周瑞轩也还是没有真的发火过。

周则枫不屑冷笑:“你直说吧,想跟我说什么大道理?”

“我就问你喜欢男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你不也是?”

周瑞轩闻言,受了很大打击,好像五雷轰顶般跌回原位,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周瑞轩开始怀疑,性向是不是会遗传。他人生中唯一做错的事,却带给他无数的报应,而上天的惩罚落在了他的妻子身上,又落到了他的挚爱上,如今他唯一的儿子也遭了秧。

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吗?那为什么他自己没有受到惩罚?

周瑞轩欲哭无泪,但如山的父权尊严不允许他流露出一点示弱,他强打精神,组织好语言,摆出过来人的姿态说道:“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其实这些只不过是错觉和新鲜感罢了,你的学校性质也比较特殊,身边几乎都是男人,产生这种错觉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问我什么是喜欢?”周则枫嗤笑一声,“那你喜欢冯骁吗?喜欢为什么还要和我妈结婚?”

周瑞轩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振旗鼓。

“你和他在一起没有?有的话立刻分手!”周瑞轩吼完这句话,站起来来回踱步,好像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你不能走我的老路,我已经大错特错了,我的儿子不能再……”

“我们没在一起,是我单相思。”周则枫深吸一口气,语气压抑,“而且,我为什么要走你的老路?我不会像你一样,找一个无辜的女生结婚。”说到这里,周则枫用近乎痛恨的眼光望着周瑞轩,那些目光像一根根毒针,把他的父亲刺得千疮百孔。

周瑞轩不敢面对周则枫的眼神,狼狈心虚地低下头,态度却依然很强硬:“你不结婚?你说得倒轻巧,你和男人结婚吗?我不会让我们老周家的香火在你这儿就断了!我就你一个儿子,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周则枫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笑着笑着,泪水就不自觉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摇着头:“没想到我妈的一生,就为了你的传宗接代,葬送掉了。”顿了一下,他又觉得好笑,继续说道,“都喜欢男人了,有这么超前的思想,就不要搞这些封建欲孽了,祖宗知道了都得摇头。”

一提到李女士,周瑞轩就哑火了,他嗫嚅着说:“是我对不起你妈在先,但这是两码事。你不知道同性恋这条路有多难走,你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你想过以后老了没人养老送终的后果吗?”

“还有,”周瑞轩好像找到了正确的论点似的开始咄咄逼人,“你和那个陆什么的也还没在一起,你确定人家喜欢你吗?不喜欢你自己在这里演独角戏?你已经这么大了,不要太幼稚了周则枫。听我的早点断了,你改天找时间跟老陈家的女儿见一面,她刚从英国回来,你们应该有共同话题。”

周瑞轩还在苦口婆心嘚吧嘚,可是周则枫却陷入了思考。

他这边突然出柜,可是陆昭是怎么想的,周则枫一概不知,甚至下午原定计划是,陆昭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约见面,这一切关他周则枫鸟事?

“行了别说了,”周则枫打断周瑞轩的喋喋不休,“我就这样,这么多年也该习惯了,你要是怕我和男人在一起不结婚生子,就把我踢出族谱,我不姓周,不丢你们周家的脸,成了吧?”

周则枫的话掷地有声,说完转身要走,周瑞轩正要破口大骂,周则枫突然转身又补充了一句,阴恻恻的脸色让周瑞轩大白天的感受到一阵恶寒。

“你要是敢故技重施生二胎,我保证你的丑闻会出现在所有报纸头条。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公司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周则枫扬长而去。

“你有种就别再回来!”

周瑞轩吼完这一句,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尾的褶皱落到手上。

周瑞轩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已经无法挽回,但那时候他根本无从选择。

年轻时他被父母逼婚,和男朋友冯骁分手,通过爸妈介绍认识了李瑶。李瑶是个千金小姐,结婚后却愿为了周瑞轩洗手作羹汤,周瑞轩也是一下班就回家,从不出去花天酒地,后来有了周则枫之后,他更是一心扑在家庭上。

他们一家三口有一段非常温馨快乐的时光,沐浴在和谐家庭中成长的周则枫从小就是性格极好的孩子,他一直以自己有非常好的爸爸妈妈而自豪。

直到冯骁又联系上周瑞轩,一来二去他们又开始约会,后来逐渐变成一周一次的偷情,周瑞轩自以为隐藏得很好,这段关系由始至终都在黑暗中悄然发展,直至冯骁生病去世。

周瑞轩那时候才知道,冯骁再次联系上他,是想和他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

冯骁没什么家人,周瑞轩替他安排好身后事的那天,下了倾盆大雨,他冒雨回了家,李瑶迎面走过来,看着浑身湿透的周瑞轩,连忙拿毛巾给他擦脸,问他为什么眼睛红红的。

周瑞轩一把抱住李瑶,眼泪十分隐秘地混在脸上的雨水中。

他解释说是因为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李瑶只是说,那我拿热水给你敷一敷。

周瑞轩一直以为李瑶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李瑶患癌去世,这期间周则枫和周瑞轩都尽心照顾,李瑶的身体和精神却每况愈下,不变的只有她至终未散去的温柔。

当李瑶合上眼,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周瑞轩心脏一阵钝痛,他感受到人生中一直打在他身上的柔光,突然残酷地熄灭了。

从李瑶离开的那一刻起,周则枫对周瑞轩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不叫他爸爸,还申请了寄宿不回家住,周瑞轩隐约感觉周则枫是知道了什么,但他自己也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父子俩第一次矛盾爆发,来自于周则枫发现了李瑶留给他的信。

信里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满满的都是叮咛和嘱托,带着浓厚的对人世间和儿子的不舍,却只字未提周瑞轩,这时候周则枫才意识到,他和他的好父亲一致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那些秘密,其实妈妈一直都知道。

周瑞轩抢过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连一个字眼都没有被李瑶提到。

周则枫和周瑞轩大吵了一架,那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终于被无情捅破了,所有的腌臜事一股脑涌到了日光下,周瑞轩这才知道,儿子在用爸爸的手机收验证码时,无意间看到周瑞轩和冯骁那些不舍得删掉的聊天记录。

周则枫是想和李瑶说的,可是那时候李瑶已经被发现乳腺癌晚期,这种病最忌讳心情不好,所以周则枫一直忍着没有说,他希望母亲度过人生中最后一段快乐的时光。

结果,真相是,李瑶其实早就知道了,不知道多早以前就知晓,不然以她的个性,不可能对自己的丈夫只字未提。

周则枫往后只要一想起李瑶可能会是因为什么患乳腺癌,就心脏一阵刺痛。

从此父子俩反目成仇,周则枫天生反骨,只字不听周瑞轩让他选商科的意见,一意孤行选了体育生这条道路,后来受了伤更是不愿意回家疗养,自己一个人飞到了国外,就算周瑞轩停了他的信用卡,不给他生活费,周则枫都再也没回家一次。

周瑞轩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想起火化完冯骁,冒着大雨回家的那天,是他眼泪弄花了眼,没看见李瑶的似水柔情下,暗藏的无数绝望和痛苦,却要为了不让儿子生活在破碎的家庭中,独自隐忍到内伤。

周瑞轩此生做了很多错事,辜负了三个人,上天怎么惩罚他都不为过,只是希望亡者已矣,活着的人不要再受和他同样的罪。

“李瑶,我不求你原谅,但是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周瑞轩点了一支烟,迷茫地望着青山远黛,感觉过了大半辈子,好像弹指一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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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则枫和陆昭约好的时间是星期六下午,可是陆昭在家里等了一天,并没有等到如期而至的门铃。

陆昭的周末是十分冗长的,他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也早就不喜欢去喧闹的酒吧,除了去健身房就是宅在家里写论文,除了偶尔约榨之外,可以用枯燥乏味来形容。

陆昭想拿出对待普通牛或者普通朋友的态度来见周则枫,他遵循着每个周末的流程,照常起床做早饭,照常喝咖啡写论文,唯一的不同是,他取消了平时去健身房的计划,从下午两点开始看书,然后一直在客厅坐到了晚上八点。

他甚至连自己见到周则枫的时候该说什么才能维持风度都思考清楚了。

坐在漆黑一片的1205,从落地窗望出去是美丽的江景和绚烂夺目的车水马龙,陆昭眼底冷漠一片。

要说失望吗?有,但是并不多。有什么所谓呢?

陆昭如往常一般站起来,牵着雪饼打算下楼遛弯。

一开门,陆昭就被吓了一跳。

周则枫坐在自己家门口,高大的身形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看样子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见陆昭家的门开了,周则枫缓缓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泪眼和陆昭直直地撞在一起。

周则枫这个委委屈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陆昭把周则枫赶出来不让进家门呢。

“你怎么来了?”陆昭咳了一声,明知故问。

周则枫坐在地上没起来,他委屈的神情转变为恶狠狠的凶相,自以为凶神恶煞,实际上却活像龇牙咧嘴的大狗。

“那你要去干嘛?见男人吗?”周则枫冷笑一声,嘲讽值拉满。

陆昭忍笑,胡说八道:“是啊,我本来约了人,但他一直没来,我就想自己去找他。”

“他不会来了,你省省吧。”周则枫擦掉眼角的泪水,睨着陆昭,“你就这么欠男人?”

陆昭有些苦恼地问:“为什么不会来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周则枫烦躁地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坐在地上和陆昭尬聊,但莫名其妙就是不想走,“反正不会来了,他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了?”

陆昭蹲下来,看着周则枫的眼睛,真挚地问。

周则枫再傻,也察觉到陆昭应该是知道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傻得很,自从认识陆昭以来一直被他捏在手心玩弄,被他主导思想和行为,做出那么多古怪的事。

他狼狈地低下头,感到无地自容。

反正有一句老套的话是这么说的不是吗?在感情里先动心的人就输了。周则枫就是输得一败涂地的那个。

陆昭见周则枫没回答,也不恼,他靠近周则枫,小声地问:“他生气了,要怎么办呢?”

周则枫还是低着头没说话,他只觉得陆昭还在戏耍他,甚至生出了逃离现场的想法。

“如果我亲亲他的话,他能不生气吗?”

闻言,周则枫错愕地抬头,刚好碰上了陆昭凑上去的嘴唇。

温热的,湿润的,柔软的。

绚烂无比的,震耳欲聋的。

举世无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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