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八 我心依旧

孟廷辉入城不到两个时辰,岳临夕便又快马驰回了城外大平军营。

是时诸将聚于中军帐中议事,听见士兵报禀说岳临夕有急事要奏与皇上知晓,当下均脸色有变。

英寡让人将岳临夕带进来,当着诸将的面便直问:“有何急事?”

岳临夕额上冒汗,一脸急忧之色,飞快道:“才入城没多久,她便与城中的遗臣们互通约议,出城直往西面去了!我既奉陛下之令,万不敢有所失谬,便拼死出城来报与陛下知晓。”

帐中几人听了,皆不明就理,一时面面相觑起来。

英寡面无波澜,只轻瞥他一眼,便转头对带他进来的士兵道:“将此人绑了,押下去。”

士兵二话不说便扯了麻绳上前绑人,惊得岳临夕大力挣扎道:“陛下何故如此?”

英寡却不与他多言,只道:“柴哨!”

帅案旁的一个年轻将领立即出来,恭道:“末将在!”

他道:“发令与城东门禁军,你亲自领兵攻城,不必再等。”

岳临夕大骇,正欲再言,却被士兵死死勒着脖子拖到帐外去了。

柴哨的神色稍稍有些了然,一想那一日明州之外山道上的事情,再与昨夜中军内帐中的情景一比,心知圣意,当下利落道:“末将遵命!”

他欲退帐而出,英寡却又道:“从城外营中抽调五千精骑,随朕赶往舒州城西。”

柴哨愣住,“陛下,五千人马是否过少了些?”

英寡眉微挑,“倘是再多,便正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旁边有人忍不住上前道:“往西恐怕亦有诈,陛下倘是担忧孟大人有何不测,不如便让末将们带兵去追!”

“朕非亲自去不可。”他目光坚定,望着众将道:“因她如今已不再是你们的朝臣,而是朕的皇后。”

·

舒州城府衙中,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孟廷辉静坐在位,眼望着前方案台上那根燃了一半的细香,只觉时间过得慢得令人发指。

范裕在屋中不停地踱步,末了望她一眼,道:“待一会儿探报传来,你便知道他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了!倘是他根本不去追你,你也好掐了这念想,安安心心地与我等共谋复国大业。”

她抿唇不语,默默地阖上了眼。

知兵善谋如他者,又岂会料不到舒州城西必有寇军诈伏?可他为防万一,必会派将领兵往西去追看一番,如此一来,只是白白可惜了那些大平禁军将士们。但不论如何,只要他不会中计受伏,这大平禁军便不会乱,而她也不必再担忧。

约莫过了三刻有余,才有探兵匆匆而来,未到衙门便滾鞍跌马,一路磕磕碰碰地冲进里面,神色慌张道:“大平皇帝已领兵往西!”

范裕面露喜色,“甚好!”转眼却见这士兵神色张惶仓促,不由皱眉道:“怎的如此慌张?”

士兵脸色发白,“外面大平禁军攻城了!”

范裕脸色变了下,抬手斥退那士兵,僵立着不动。

孟廷辉脸色亦变了,是没想到,他会亲自领兵往西去……他不会想不到那边可能有诈,但他为何还要亲自去?

耳侧恍惚间又响起他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朕在营中等着你。

她曾经许诺过他要回去,要给他生个孩子,要同他一生一世相守以共,可她终还是负了与他的这些约定。

但他却没放手,一路北上将她劫回大平军中,逼她做他的皇后,与她夜宿同帐,甚至又说——他等着她。

然而她却又没能回去。

他或许以为她再次欺骗了他,又或许以为她被人要挟有难,可不论如何,他竟又再次亲身去追她。

不管多少次,他都要她。

他分明是仍旧爱着她的!

正如她仍旧深深深深地爱着他一样。

她蓦地站起身来,冲范裕道:“你眼下放我出去,尚还能来得及阻止那些大平禁军攻城。”

“绝不可能。”范裕回头,“只要能杀了他,纵是这舒州城被大平禁军踏平我也不怕!”

她微微一牵嘴角,伸手从裙腰中慢条斯理地拿出那把卢多先前给她的短刀,拔去外鞘,将短刀利刃抵上自己的喉间,轻轻道:“倘是他今次死在你们手中,我亦不会留命给你们。”

范裕皱眉,似是不信道:“你……!”

孟廷辉敛去笑意,凉声道:“放我出城。”她盯住范裕,严辞道:“倘是他死了而我也死了,这天下还能太平否?你们与大平禁军定会相互厮杀混伐,而北戬则会趁势举兵、南下攻掠、占地得利,到时候战火肆焚之地何止这北面数路,百姓苍生又有何罪!你们究竟是欲复国,还是欲亡天下?”

范裕脸色一阵黑一阵白,眼见她手中的刀刃紧触喉间皮肤,当下被她逼得说不出狠话来。

她又道:“你们眼下放了我,率兵与大平禁军北上伐戬,到时候这北地诸路与北戬一半疆域便是我的封邑,更是你们的亡国故土。待他百年之后,我的子女便是这天下的君主,你们也能得享高位厚禄,何必还要以这百姓万民之命而争眼下这区区一名一利?!”

屋中有其他人在一旁轻轻叹气,道:“范公,她言之有理,且放她出去叫大平禁军休要再攻城了罢。”

余等人听了,亦纷纷附和起来。

范裕犹在僵愣,孟廷辉却已不管不顾地飞快冲出门去,狠狠跑到外面寻到守兵,疾声道:“你们将随我同来的禁军小校关在何处了?”

守兵见她既已出来,不敢不答,遂火速去将卢多放了出来。卢多一见她,担忧急喜之色纷纷涌上眼底,可还顾不得说话,就见她已疾速跃马而上,震鞭往城中西门奔了过去,便也慌忙牵过马来,跟在她身后向西驰去。

青云一路从乱军中飞骋而过,驰骤如神一般冲出已是战火纷起的西门,扬蹄抖鬃朝西面狂奔而去。

三十里的路不算短,她在马上被风震碎了高髻,却仍旧拼命地抽鞭震马,想让青云跑得快些,再快些!

她想要追上他,拦住他,紧紧紧紧地抱住他。

她想要告诉他她回来了,她再也不会走也再也不会离开他,她会给他生儿育女,与他执手同立相守以共、一生一世不再分开,她想告诉他,她从始至终都不曾负过他,她一直都深爱着他。

秋风狂起入耳,隐隐裹杂了远处山谷间那厮杀之声,令她在马上浑身颤抖,心头一口血涌上来,喉间紧得腥甜。

她已是如此快地拼命飞奔赶来,为何还是来不及追上他?

青云蹄下浅草渐没,砂石一路狰狞。

一近谷口,就有血腥味弥漫而来,她勒缰止马,抬眼就见不远处横尸散乱,枪剑利镞遍地皆是,顿时腹中一绞,忍住没呕出来。

近处一个活人都没有,遥远的谷弯处依稀仍有杀声传来,声声如针,刺得她耳膜剧痛。

卢多在后面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她,一见这场面便慌了,大叫道:“大人!”

她转头,却一眼望见树石下的玄色头盔。

头盔上的雉缨是如此雍容刺眼,那是只有他才能佩的羽雉!

她瞳中骤缩,人顿时像疯了一样地滾鞍落马,连被长裙绊倒在地都不顾,一路踩着着血沫横尸奔跑过去。

卢多惊得呼吸不得,忙下马奔过去拦她,生怕远处的战势又转出谷来,“大人冷静些!”

她拼命推开卢多的手,自己在那头盔旁弯下腰来,发疯般地翻检地上那一具具尸体,看他们染血的铠甲衣袍,人在抖心在颤。

他说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皇后,纵是她死了也还是他的人,可他怎能就这样抛下她?

泪水模糊了双眼,鲜血染透了双手,她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心越来越麻,终是再也站不住,侧身跌坐在这一堆乱枪血箭中。

“孟廷辉。”

不远处传来的这一声沙哑却熟悉,令她猛地抬起了头。

山谷幽阳光芒刺眼,映透了他半张俊脸,金晕叠漾,晃得她心口巨颤,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

一刹杀声流闪,她蓦地起身,想也不想地便朝他跑过去,一头扑进他的怀中,紧紧紧紧地将他抱住,哭得不能自已。

山谷间杀声幽荡,渐渐逼去远方。

他一把扔了手中长枪,横臂将她抱起来,俊漠的脸上棱角渐软,低头轻吻她的发顶,道:“莫哭。”

她的两只手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埋头在他肩侧,咬着嘴唇无声地淌泪,待抽噎了许久,才发觉他身后不远处还站了一列人马将兵,此时都尴尬地低头撇眼,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哭意在瞬间止住,脸色乍然作红。

卢多从后面飞快地跑过来,单膝跪下,垂首道:“陛下,末将失职,令孟大人受惊受险,还请陛下责罚。”

他抱着她的双臂未松,嘴角轻弯,低眼道:“这是朕的皇后,休要再叫孟大人!”说罢,他又倏然转身,像在展示征伐得来的战利品一般,骄悍且霸道地让身后的将兵们将她从头到脚都看个清楚明白。

一众人马顿时纷纷振甲而跪,低头高声齐道:“拜见皇后!”

她愣住。这些京畿禁军的将兵们不可能没听过她的奸名,更不可能不知道她曾经令北境禁军不战而失金峡关,又怎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尊她为后?

风从这横尸遍野杀声未停的山谷间穿过,吹起他深眸间一片轻薄的水光,如琉璃般清湛透明,映出她怔然红俏的脸庞。

“说平身。”他的嘴角又扬起来些,对她耳语道。

她这才回过神,可被他如此抱着,纵有多么名正言顺的身份也抹不开她的臊色,只得强撑着脸面,轻声道:“……平身。”

半壁苍山都染了血,可他却在此处此刻向众人宣告她的身份,实在是太过专横且目空一切。

但又是那么的让她心折感动。

她这时才有空注意到,这谷口外遍地的横尸中大多是寇军士兵,再看他与这一行将兵们的神色,当下反应过来,远处幽谷深处那隐约传来的杀声应当是剿寇所致,并非是他麾下人马中了寇军的诈伏之计。

她想起方才自己以为他出了意外时那惊惶恐惧的感觉,心里顿时又一搐,不由得将他抱得更紧些,不肯松手。

但前方却有个将领却上前两步,脸色担忧,语气迟疑道:“陛下之前的伤……”

方听得这一个“伤”字,她就立刻屏息瞧他,慌慌张张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却见他神色坦然地冲人道:“无碍。”

她微微挣扎,想要下来,一收手却发觉握了一把血,当下大骇,定睛看过去,才发觉他抱着她的手臂铁甲处正在向外渗血。

他瞥见她手心中的血色,竟冲她笑道:“莫要担心。”一边罔顾她的挣扎朝前面走去,一边冲那将领吩咐道:“为防万一,你再带些人去谷后看看战况,差不多也就罢了,此地不必久滞。”

虽见此处禁军得胜,可这漫地生死却让她心中不甚好过。寇军在山谷处的伏兵被他一举剿杀,但那一条条终归都是人命。在中宛遗臣未曾举兵之前,这些寇军士兵们不过都是些朴实愚厚的农户男子罢了。这死事太过惨烈和无谓,叫她一时间不忍心再细看。

卢多早已手疾眼快地去将马儿牵来。她欲去骑青云,却被他略为蛮横地一把丢上了黑骏背上;然后他一跃而上,不由分说地将她搂紧,大力抽了一鞭马臀,“驾!”

她有些无奈,不敢猛挣伤他手臂。

青云却是极其忿然,尥蹄狂奔从后面追上来,跟着她随风轻扬的裙裾左右冲跃。

金阳落幕,碧草芬芳,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淡去,他暖热的呼吸缠荡在她而后,令她身子发酥。

微凉秋风迎面吹来,她心神清明,红唇轻轻扬起。

原本有那么那么多的话想要对他说,可此时此刻却突然发现,她与他之间根本不必再多赘言,也根本毋须再解释什么,他从来都是明白她的,正如她是同样明白他的。

他深爱着她,正如她深爱着他。

·

回营入帐时,远见舒州城下战火愈盛,她想了想,还是对他道:“那些遗臣们既然肯松口,便叫柴将军止战罢。舒州又是个大城,里面的民户少说也有万家……”

他一边听她喃喃细声,一边吩咐左右去叫柴哨招降,倘是遗臣们自己肯从城中出来,这战事便罢。

左右领了命退下,又遣人去找随军御医来入帐瞧他的伤。

她担心得要命,见那帐帘一落,转身就去扒他身上的衣甲。

他挑眉,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笑道:“就这么等不及?”

她恼羞,欲啐他不正经,可一见他臂上血色,不由紧紧一抿唇,轻声道:“御医来前,先让我瞧瞧。”说着,一双小手在冰冷腥臭的铁甲上摸索来去,替他宽卸。

他低眉暗眼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由她掇弄。

待卸去重重厚甲,触目惊心一道刀伤,她看见后倒吸一口气,捧着他的胳膊不知所措。

“都说了无碍。”他道,稍稍用力,试图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少时习武,曾伤得比这更重过。”

她不肯松手,抬眼瞅他,轻轻地问:“明知那边会有人马诈伏,就等着你率兵过去,为何还是要亲自去?”

他慢慢地道:“我怕他们拿你做饵,真的逼你离了舒州城。”

她没吭声,拿了白棉来,轻擦他伤口周围的血,越擦手指越抖,到最后眼眶鼻尖全红了。

他蓦然低下头来亲吻她的嘴唇,轻慢温柔,却又久久不休。

这一刻他等了有多久?

他早已算不清。

她的唇舌是如此香甜软嫩,她的身子是如此契合他的怀抱,从那一年的宝和殿到如今这烽火大营,从未变过。

他一场大战未及清洗,浑身皆是血尘气味,亲吻她的双唇舌尖更是带了汗味,可她却丝毫不觉般地拼命吮吻他的薄唇他的烫舌。

太想他。

生死爱恨将她折磨透了,如今只觉如获新生,从此只愿可以抛开一切,能够就这样干脆纯粹地与他相守相伴,一生一世不弃不离。

帐帘被人慌慌张张地揭开来,御医刘德中随着通禀声急急地走了进来,一见里面情景,登时僵住,冷汗冒出来,连连道:“不知……不知皇后在此。”

军中流言向来传得飞快,一场大战下来,她被册为皇后一事已是遍闻全营。他在禁军中的地位自是无人可比,听得这一消息,根本没有哪个将兵敢撑着胆子来问个虚实,皆是老老实实地认了她这个皇后。

这些她自然看不明白,只觉自己到底是亏欠过禁军的,一时也不好坦然承这尊谓,忙道:“还请刘大人快些来给皇上瞧伤罢。”说完,便红着脸让到一旁。

刘德中伴驾多年,心定术佳,看了伤又诊了脉,只道没伤到筋骨,并无大碍,便替他敷了药包起伤口,嘱咐了几句,然后出帐煎药去了。

她只道他伤臂不便,就弄了热水来替他擦洗满是脏尘血汗的身子,不料他洗着洗着,便将她也勾了进去。她敌不过他的撩拨试探,也压不住自己的念想,只得由他尽兴了一回。

末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却还是死活不肯放她走。

活生生一副要将她揉碎在自己体内的模样。

如是方休。

事后,她无奈之下又让刘德中过帐来给他的伤口重新敷药包扎。刘德中略叹,道皇上这几日来不可再过用力,当下说得她愈发羞窘起来。

入夜时柴哨麾下有人来报,道舒州城中的前朝遗臣们愿意缴械投降,城头战事已止,为首的十一个遗臣已全部押至营中。

是时她与他正在帐中用膳,他听了来报,也只是吩咐道:“将他们都押去与岳临夕一处,待明日天亮后再说。”

来人领命而退,这帐中内外又复安静。

他因伤在右臂,刘德中特意嘱咐他这几日不可持剑弄枪,不可握笔过久,不可多拿重物……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做,如此方能好得快。

他此番统军北上,朝中政务虽有古钦等人掌理,但遇大事还是少不得要往奏军前请他定夺。她十分清楚他那说一不二、不肯马虎的性子,这些日子来他日夜疲累尚且来不及处理这许多军政事务,此时若再叫他不得用右手,那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

用膳时他颇心不在焉,不知是在想京中的政务还是在琢磨北境的战况,案几上摊了数本折子在一旁,目光一直凝在那上面。

她不敢扰他大事,可又担心他倘不多吃点这伤便更加难好,于是便舀了饭送到他嘴边,“陛下。”

他斜眉,“这陛下陛下的听得我难受。之前要同我生死不见时,你那洒脱无束的样子倒比眼下受用得多。”

她脸色立马变了,佯怒道:“凡事都要你受用。”

他嘴角勾出一点笑,知道她是指之前那事儿,遂搂她入怀道:“便是如此你我相称,无拘无羁一点,方是夫妻之理。你当年何时见上皇与平王之间称孤道朕了?”

她被他这样抱着,气势一下便软了,又为那夫妻二字怔住了神。

她当真是他的皇后,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了?

那是他专横无羁的一道皇诏,可若叫这天下知道这事儿,朝臣万民又会是什么反应?

她一恍惚,又想起他说此事不必她操心,那语气毅然笃定,倒像真不用她操心似的。

他的左手探上来摸她的脸,“又在琢磨何事?”

“没琢磨。”她抿唇,拿起先前舀的饭,“你倘是不多吃点,这伤好得慢,到时候你又急着要拔军北上,倒要怎么拿枪骑马?”

他盯着她水亮亮的黑眼仁儿,含笑吞下饭,“这右臂受伤,好处倒也多起来了。”

她脸微臊,恼道:“倘是再说这种乐于受伤的浑话,我现下便替你把这药拆了。”

他扬眉微笑,单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自从她这次与他在山谷外相见,他的笑就逐渐多了起来,好像她的任何一点小举动都能让他欣喜非常,比起从前习惯了他那少言冷面的样子,她竟一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但她又是格外喜欢看他笑。

每当他微微扬起嘴角的时候,她的心里好像也开了一朵花儿似的,甜香肆漫整个胸腔。

从前她无怨无悔地为他付出,而今他亦同样倾心对待她,身后这一个怀抱比起以前愈加坚实温暖,让她心安。

用罢膳,她知道他要批复京中发来的那些加急折子,便替他收拾了帅案,又将笔墨备好,自己打算出帐去看看青云,免得扰到他。

但他却一把将她扯过来抱在腿上,“我还比不得你的马重要?”他语气微重,狠狠道:“那马还是当初我赏你的!”

她有些好笑,却还是乖乖由他抱着,“不去了。”倒看看他要怎么抱着她批这些奏章。

他贴着她的耳朵道:“刘德中不叫我握笔,只好劳你代我批复这些折子了。”

她惊了一跳,侧脸瞅他,“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他二话不说就摊开一本三司奏来的赋税折子,“我说,你执笔。”

她被逼拿笔蘸过朱墨,神思犹怔。

做了这么多年他的臣子,虽是在朝政军务上事事为他分忧,但何曾做过这种僭越逾制之举?而今她成了他的皇后,虽能与他执手共立同起同坐,可他真会允她内闱涉政?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嘴唇摩挲着她细嫩的耳垂,低声又道:“北面这么大块疆土都分封给你了,怎能不允你参豫朝政军务?”

这恩宠来得太快太盛,令她一刹那间竟然有种错觉,好像这些事早就是他计划好的一样,但这感觉却又转瞬即逝,朱墨一滴落下去,溅了数点红。

他叫她看折子,又口述御批与她听,让她依他之言代为批复,一本接一本,直至半夜时分才批完。

她搁下笔,又捡出最重要的几本与他过目,见他阅后无异,这才一一封起来收好,动作仔细认真,神色一丝不苟。

他忍不住又低头亲她,她轻轻一笑,凑过去回了他一个吻,可这又令他张狂起来,一把撩开她的衣服便埋头而下。

她嘶喘着,急着推他,“别,别在此处……”怕他右臂上的伤又裂开,自己倒成了罪魁祸首。

他起身箍着她的腰往内帐带去。

灯烛一掐,里外皆暗,他的眉眼轮廓愈显深邃,盯着她好似黑夜山林中的野兽一般。

她无措地轻叹,撑臂伏在他身上,长发垂落他一肩,细声在他耳边轻道:“你……别用力。”黑暗中看不出她的脸有多红,只听得见她甜润的呻吟声,和他抑不住的沉重喘息声。

良久,她一身香汗地趴回他胸前,呼吸微重,似是累极。

他左手扣住她的腰,轻轻抚摸着她纤腰内侧的肌肤,突然道:“你的身世,并非是岳临夕招供让我知道的。”

她挪动了一下身子,没吭气。

他又道:“册你为后,亦非迫不得已的权宜之举。”

她伸手去环他的腰,轻轻道:“不必多说了。”

怎会想不到?他能在这北地千州万山中将她追到,必定是京中有人告诉了他她的行踪所向,而那人除了尹清还能是谁?可尹清断不会主动去与他说,他之所以知道要从尹清口中撬这些事,势必是早在这些事发生之前就洞悉了她的身世以及尹清的来历。想来尹清能告诉他她的行踪,一定也告诉了他,她在离京前就已知晓自己身世了。

而他既然毅然决然地策军千里前来找她,又怎会不知她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有负过他?

正如她后来知道,他亦从头到尾都没有恨过她。

这些话,他不必多说,她就已明白。

他听见她这平静的一句,当下便不再开口,只是温柔地抚摸过她身上的寸肌寸肤,好像这才是他与她之间最亲密的轻诉方式。

他与她是如此了解对方,又是如此替对方着想,为了成全对方那天下万民之念而不惜牺牲自己,可到头来却是这天下万民之念成全了他与她。

夜色静寂,她的呼吸渐渐趋淡,身子也愈发软了下来。

他就这样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入睡,只觉心中满足得发涨,许久后又道:“此番委屈你了,待将来回京后,必将这册后大婚一典补给你。”

她的脸在他颈窝里轻蹭了下,口中咕哝了句什么,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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